第162章(1 / 2)

冠剑行 姬诺 4596 字 12天前

“哎哟!”双鲤惊叫一声,低头去捡,逆流夹在一众高大男人之中,脑壳顶不是撞着人手壁,就是碰上了腰。

突然,有人唤了声“阁主”,双鲤身子一僵,以为师昂便在来船上,下意识翘首盼望。

珠子不知给谁踢了一脚,踢回她面前,她正下脚,一步便踩了个准,向前一溜,旁人躲开,眨眼便翻过船舷跌入水中。

周正脱下外袍当即跳水,帝师阁的弟子也预备入水救人,但迟了一步,那失了准头的船又打着旋再度撞来,师 蹙眉,低声猜测:“怕是底舱磕在了暗礁上,破了洞。”

闻言,那几个老兵纷纷表示自己都会水,随时接应,师 这才放下心,赶紧搭手船工,放绳子将那漏水木船给拉住,随后喊上里头的人,往自己这方甲板过渡。

周正在水里出入,却没见双鲤,正当众人着急上火时,定睛一瞧,这才发现方才的急流教双鲤冲出去老远。

“在那儿!”

双鲤会水,上下扑腾还不至于沉底,但跌跤那刻脸朝下全无准备,鼻腔喉管呛了水,痛感直到耳朵。

就在她努力向上抓挠时,一只手递来,将她毫无目挥舞的五指紧紧捉住。

明日当空下,恰如金带白衣的谪仙涉水而来,双鲤仰头出水,为一广袖圈住,靠在温暖的胸膛上。双睫上晶莹的水珠震开,一睁眼便是魂牵梦萦的那张清隽俊美,正义凛然的脸。

周正浮在水上,和其他的沈将军的老部下们一样,都惊叹于阁主近百丈的距离涉水却刹那至眼前的超然轻功,帝师阁的人则为此满心自豪,唯有双鲤如坠梦幻,心中被惊喜塞满 这一幕简直符合每个少女怀春的梦。

她想过许多种相遇

腼腆的。

“阁下便是帝师阁阁主师昂?小女子双鲤这厢有礼。”

豪爽不羁的。

“哦豁,你就是师昂,我双鲤看上你许久了!”

财大气粗的。

“这些,这些,还有这些,能买你一餐饭的时辰吗?我有话要同你说!”

但没想到是这样窘迫而局促的。

偏巧还有人嫌不够乱,就着木板过船来的人里头,有个个子高挑的文士,乍一眼认出那爱穿短斗篷的姑娘,立刻挥手高喊:“嘿!双鲤姑奶奶,是你啊,你的账……”

正打算装柔弱无力往师昂胸膛靠的双鲤,僵着脖子循声望去,一看竟是悬瓮山下,打马匆匆别过的刘子阔,心里登时只有一个念头:你小子可别再说话,万一给了露了底,这闹剧可不好收场!

话已出囗,越解释越欲盖弥彰,双鲤只能别过脸,小声嘟囔:“那什么,我还有个小名,叫双鲤,是……是有一户好心收留我的夫妇替我取的,在遇到周大哥他们前,我一直叫这个,你,你也可以喊我……”

师昂垂眸瞧去一眼。

双鲤心中一紧,又慌慌张张道:“要不,还是,还是和周大哥他们一样,喊我,喊我沈爰。”

这会子,师昂嘴角满满噙上一抹淡笑。

双鲤脸颊烧红,在舢板上一落脚,捂着脸赶紧往舱内去换湿漉漉的衣裳,路过周正身旁时,本已跑过,又好心拉了他一把,不过大老粗没什么讲究,麻布衣服身上套,就算浸了水也显不出个婀娜身姿,倒是不在意,翻手把小姑娘先推入其中。

双鲤给帘子拨开一条缝,扔出一条干净巾子,周正接来,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船头那身负一把伏羲制式梅花断纹七弦琴,身如光风霁月,两袖翩然,一尘不染的人。

师昂转头,颔首致意:“几位辛苦。”

“应该的!”周正把巾子一掀,抱拳郑重道:“当年我们几人发愿追随沈大人随军北伐,早将生死置之度外,这点奔波又算得了甚么。说来还要多谢帝师阁给予助力,我们哥几个过荆州时,手头拮据,连饭也吃不上,还是师 等几位少侠慷慨解囊,以解困窘。后来因此结识,一问才知,原来阁主竟也在找寻沈将军的女儿。”

师昂淡淡道:“是为故人所托。”

周正想了想,追问一句:“冒昧问一嘴,不知何人托请?”

当中倒是并无避讳,师昂便如实答他:“支公高足,‘慈航普渡’施佛槿。”

此人一出,周正心中当即了然,当年他还在军中服役时便听沈赤黔提起过,说沈家当年因遭到王敦之乱的牵连而坐罪,其父沈劲因为年幼而逃过一劫,此后虽立志报效,但却因邢家之别而遭受歧视和白眼,始终未能入仕,那段日子便投身军中,后来从战场上救回不少孤儿,施佛槿便是其中之一。

后沈劲重新被启用,常年出入边关,无力抚养,巧在这孩子身具佛缘,便给高僧支道林领了去,一直作俗家弟子,带发修行。

据闻,淝水一战后,此人便远赴西域修行,近年来少闻消息,不曾想为当年沈家救命之恩,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龟兹,也如此尽心尽力。

周正胸膛暖起一团火,目放精光,心绪久久未平:“还请阁主替我等谢谢大师!”

师昂负手而立,会心一笑,将那大和尚托付时谈起往事的一句话挑来答复:“结善缘,不求报。”

“哈哈哈,是我慕俗!”周正随即长啸。他是个武夫,但摸爬滚打下眼力劲尚不错,心知以师昂的身份,不可能亲自出山来迎接,只能另有要事,再看他目有急色,便问:“我等便是上山致谢,不敢叨扰,若有不便……”

师昂打断他的话,语带歉意:“失礼。确实事态紧急,否则必定请几位入阁休整。”

双鲤早收拾妥当,看他们说话,却又不好打扰,秉持少说少错的原则,只能躲在帘子后头偷看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。

师昂早留意到她的眼神,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去过,假装视而不见,继续同周正交谈。周正倒是没有发现双鲤的小动作,说得正起劲,想他昂藏一男儿,有忙就帮,从不计较得失,遂朗声道:“阁主有话直说,我等愿尽微薄之力。”

而后,师昂一个抬眼,示意师 带人避开,这才续道:“不瞒各位,自谢太傅殁后,晋国上下恐怕难复当年淝水一战的同心协力。会稽王司马道子手握重权,频频猜忌打压谢家及其余氏族,我帝师阁与其交好,即便一退再退,亦未能幸免……”

话到此处,他略一顿挫,望着浩淼烟波,八百里云梦大泽,不禁眉头倒竖,面有厉色:“但现今绝非内讧之时!天下方镇割据,刺史领兵权在外,统辖数州,不服朝廷且拥兵自重,王恭便是前车之鉴;内忧未解,外患亟深,前有魏王拓跋 大破慕容燕,后有秦帝姚兴正当壮年,大有东征之意,绝不可掉以轻心,否则只怕会重蹈永嘉之耻!”

周正沉吟片刻,一拳头砸在桅杆上,骂了一声“狗娘养”:“都甚么时候了,这些贵人们还不知好歹!”

约莫是反应过来言语俗媚,有失仪态,周正愕然一瞬,挠着头尴尬笑了笑,又清了清嗓子,这才改囗委婉:“庙堂高阁非是我等伸手可及之地,只能仰仗在朝的谢氏子弟,不过方镇之危,在下倒是有些想法 如今出镇地方的大将中,不少都曾亲身参与,或是祖上投身抗战之中,不如我们一道,前往游说!”

“正有此意。”师昂点头答道,“碎麻拧绳,聚沙成塔,力量不可小觑,即便南北相安,未雨绸缪也是好的。不过……还不够。”

他转头,向船舱的方向望去,双鲤没料到他杀了个措手不及,赶紧将帘子摔下,掉头缩回舱中。周正总是慢半拍,没看到人,但却从晃动的麻布里悟出几分味道,脸上当即绽开一抹豁然的笑容:“师阁主,在下明白你的意思,你是想……”

师昂面露欣然:“沈劲将军当年死守洛阳,不肯屈节而死于燕军铁蹄之下的故事,至今还在江左流传,一度引为激励,沈赤黔大人一家又曾为北伐奔走,而今遗孤得归,借往昔军中威信,或可振臂一呼,即便不能造势,想必方镇上的那些人也会慎重考虑。”

捭阖天下再重要,也重不过出师正名,一旦失名,那是要被钉在史柱上,为言官史官囗诛笔伐。他已说得极为隐晦,换言之,即便拥兵一处的大将心有异动,但只要麾下兵卒不为其言语所惑,一心抵御外敌,不响应,不盲从,那么即便不能阻止叛乱,势力也会因此大打折扣。

双鲤听不见动静,心里猫抓似的痒痒,在闷热的舱内绞着衣袂坐立难安,等了许久无人进出,这才踢开垫子小跑上前。